蛋生人（１）

我于1937年4月22日出生在浙江省乐清市大荆区安然村。这个村解放前就有两百来户，但在周围十里方圆内也不知名，附近一里内的大村子叫新坊，则有千户人家。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，那可是个大村庄，当时就超过一千五百户，有几条街道，解放后分为三个行政村。原来属大荆区卓南乡，叫南閤村，因为果树园艺产业的发展，我见到浙江地图上标作果园村。明朝时，村里出过宰相章纶公，后代当官的多，留有石牌坊群，是文物古迹。因为落在著名的雁荡山风景区，解放前家门口就常有三五成群的旅游者走过，有时还会有外国人。

土改时我家定为地主，实际上只有11亩田，有８口半人吃饭。我是老大，有弟妹５个，还有老祖父，在我和伯父家轮着吃。我伯父比我父亲大一二十岁，不同母。他是本实的农民，家境好不到那里去，但也是地主。我父亲是小学教师，开始定为小土地出租，在我村是不愁吃穿，算是最好的了。我们村大多姓张，而我们八九家血缘最近的，住在“砖墙里”。它是我们祖辈用高砖墙在村中心圈起来的地方，看来是准备造“日”字形、有两个大天井的整体房屋的，四周还有菜园子。但第一次造的旧屋，还没有闭合成一个“口”字，第二次接着造的新屋，也没有完成“日”字，只形成个“尸”字形。村里除我们两家小地主外，还有一家大地主，祖屋在砖墙外，以后也买了砖墙里的房子。实际上他们都住在上海，虽是全村的首富，好像只是一个汽车司机而已，在城市里可能还得算是劳动工人。

我母亲叫章金风，原来不识字，生了我之后，才抱着我到邻村去读书。学校设在庙里，我至今记得，老师把我抱到神像哼哈二将的凶脸下，吓得我大哭不止。母亲虽认了几个字，终究不能读写。隔了一年，我的大妹出世后，我就被放到外婆家，由外婆养育。外公早已去世，外婆与唯一的亲舅舅一起生活。他家和我家一样，也子女成群。但是成分为贫下中农，早中两餐是干饭，但只有最后一小碗允许吃白米饭，前面都只能盛红薯丝，晚上则是红薯丝粥。烧米饭时也只加一点点大米，绝大部分是旧冷饭。像熬粥一样烧得新米都充分胀大后，再在锅边压下大量红薯丝，把白米饭挤到一个角上。这样的软米饭，还要留下大部分作为下一次的“饭娘”。红薯削了皮后晒的红薯丝还不错，但农家哪能如此讲究，有时甚至连泥都顾不得洗一下。还有，每年晒红薯丝时，总会碰上天气不好的时候，红薯丝烂了，那是苦的，也得吃。所以我是吃红薯丝长大的。

我父亲张茂敖，字亦仁，生于1919年。他高中没有毕业就回乡当小学教员，在我上小学时，他是外婆家乡小学的校长。在他手里建造了当时是相当大的校舍，把学校从祠堂里搬出来，成为卓南中心小学。我上一年级时，已在新校舍里。我是名副其实的校长儿子，但从未感到什么特殊，更没耍这特殊地位的威风。但有一次例外。我们小朋友玩溜溜梯，一位老师故意与我耍，在我溜下来时捉弄我。我就偷偷地带了块石子打他。我父亲知道了，把我拉到办公室，狠狠地打了我一顿。我父亲住在学校，虽在同一个村庄内，却很少来看我，更不要说买糖果给我吃。在父亲面前，我从不敢大声嬉笑，不像我妹妹，可以爬到他头上。

解放前两年，他弃教从政，到磐安、瑞安做县三青团书记，最后到我们大荆镇做区指导员。解放前一年又回教育部门，当大荆镇中心小学校长，我也转到这里读书。我在这里毕业，考入中学。中学与小学相邻，父亲还兼我们的语文老师。据他说，他每次干伪职，都只有几个月，至于当什么官，也是他自己说的，我当然不了解。他在共产党和国民党中都有同学和朋友。当地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叫三五支队，我村许多人，包括大伯的大儿子都参加。新坊有一位大头头是父亲的同学，解放初可能也受过审查，但后来当了玉环县县长。国民党里的同学应该是叫父亲脱离教育干伪职的那些人。据他说，他去的山区县，是没人肯去的地方，后来又回到学校，看来在国民党里混得不怎么好。解放后，开始在我们村里教书，后来也去了深山里的福溪小学，大概当个教导主任。

1952年土改后，他被清洗回家，后被逮捕，判刑５年，送到内蒙古通辽劳改农场。劳改期满，恢复政治权利，留场工作，具体管理一个小分场，负责的则另有正场长。分场里的职工都是刑满留场的，但不一定都恢复了公民权。1960年，把我母亲和两个大弟弟都接到农场。80年代后，父母回老家与最小的弟弟在一起。这时二弟张时浩已是内蒙多伦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，到乐清县给他争取到平反，并落实政策，领一点退休金。

解放前，社会斗争激烈，我们小孩子也感觉到一点。小学老师常变动，记得有一位教算术的老师，考试时出了一道要用大小括号的应用题，我们没学过，只有我解出来了，他很欢喜我。但不知什么缘故，最后不情愿地要走了。临走前，给我一本留言簿，上写道，“把我的破电筒送给你，但愿能照亮你走的路”。我还曾纳闷，为什么他走时忘了给我手电筒。不久，有军队经过南閤村，把６位青年男女拉到山脚边枪毙了。我们都去看来，女的穿旗袍，是青年教师。

我在卓南中心小学读书时，有两位要好的小朋友，戏称桃园结义三弟兄。他俩都比我大几岁，平常都在一起。考中学时，我是第一名，另一位是第二名，但只有我入学。后来另一位也入学了，但考第二的，在家排行最小，上有很多哥哥，由于经济困难，始终没继续上学。所以我在中技毕业后不愿升大学，要工作，第一个月的工资就寄给他，让他离家求学，最后也成了县里的干部。实际上，这时我母亲一人养５个弟妹，是最困难的时候。为了生存，她把集体分来的稻米换成红薯丝，把两妹妹早早许配人家，天天穿村过户做小生意，如她说的，除了要饭，什么罪都受了。但是我竟没给家里一分钱，后来想起来，实在愧对母亲和弟妹。

卓南乡公所在小学附近，平时好像没有人。有一次，我高唱着歌进去，同学就制止我，说唱这歌是要杀头的。有天晚上，我们三人睡到乡公所的大床上，因为床上有鸭绒被。他们两人一头，我和另一位男子一头。那人退下我的裤子，玩我的鸡巴。我两同学发现了，说那是坏人，吸人精的。这话传到我母亲耳朵里，急着给我吃补品。我也着急，问我父亲，他似乎也说不清，但借了本相当厚的书给我看，书名叫《蛋生人》。那是本通俗科学读物，图文并茂，讲男女生育，胚胎发育等等。我一口气看完，同时把我父亲书箱里有关恋爱婚姻的书都翻出来看了。我当时只有十岁，夏天，母亲和妇女们在天井里乘凉时，我大谈月经、闭经，引得她们又惊又笑。

我在初高中五年制的黄岩农校读二年级以后，因为同学们不理解我，比较苦闷。每次回家，我必到外婆家找小学时的两位好朋友。正好已上学的那位朋友订婚，女方也是我同班同学，已嫁到地主人家，在我朋友的努力下，才解除婚姻的。吃过他的订婚宴之后，我突然产生想与女同学的妹妹建立恋爱关系，寻求思想慰藉的愿望，并向他俩提出。他妹妹年龄和我相仿，但她姐后来告诉我，他妹还没来月经呢。我当然懂得这说明什么，但是实际上仍不真正懂得婚恋关系，属于不正常的早恋。但根据我那次读书得到的伦理道德理念，一直单恋着她，不能背叛她。及到我中技毕业分配工作后，仍不见回复，才真正放弃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