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先生要读书（３）

大荆解放后，父亲回家在我们村中教二十来个小学生，学校就设在张家祠堂的戏台上。记得在父亲离开外婆家的南閤小学后，我也曾回到安然村自己的家。那时我要到邻村新坊上小学。而那个学校老师不负责，常叫大同学管我们小同学，我是外村人，常受欺侮。读了几天后，还是回到外婆家。这样看来，刚解放时我村的小学校也是父亲新办起来的。因为我已是初中生了，一旦不能到大荆继续上中学，自然只能在家务农。父亲早已收回两亩出租的水田，犁田插秧等重活，雇短工做，耘田拔草等轻活，就由我干。更多的时候是上山打柴。初次务农，很新鲜，也很高兴。雨天做草鞋，晴天都上山。每次打柴回来，还要母亲给我称一下，最后能挑回70斤了，很自豪。

因为我从小住在外婆家，家里的大人小孩多不认识，只有这次在家呆的最长。在这一年半务农时间里，虽然干农活，但每天早上读书，中午写大字，晚上记日记，是雷打不动的。有父亲在身边，更不敢偷懒，已养成习惯。有一次，一个人到很远的山上打柴，在准备回家时，不小心让柴刀落到右手上，割了个大口子。看到鲜红的血流出来，就哭了。但远近都没有人，哭死也没有用。不得不冷静下来，按老农说的土方法，撒了泡尿，捣了些尿泥，压到伤口上。血止住后，还是把柴挑回家。当时的农村，只能用草药包扎，结果发了炎，后来留下一个大疤痕。受伤后十多天不能写字，但日记仍没停，就用左手写。

后来打的柴积得多了，家里烧不光，有时还会挑点硬柴到大荆去卖。到了大荆，我会绕到学校门口看动静，只见学校门口还有同学出入，还在照常上课。这使我感到没书读的悲哀，我甚至不敢多看同学两眼。我也不敢向父亲提出要读书的要求，就把我的愿望写到日记里，父亲天天要检查，自然了解我的思想。于是有时不叫我去干活，而是到他学校里，帮他改改作业，以后也给同学上课，慢慢地就成了主要的老师。这时还给我起了个字，叫张勉之，遇到各村老师到乡里开会，也叫我去，就以这个名字签到，我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先生。我教的学生，大多比我大，真正是我的哥哥和姐姐。

这时候，祖父拿出点钱来，要给我和我的堂弟订婚。在祖父面前，我敢说敢闹。那时订婚，先要合男女双方的八字。祖父写一次我的八字，我就撕一次，要他拿这笔订婚的钱让我上学。终于到了1950年年底，父亲让我去考浙江省台州农校的春季班。当时全国正处在抗美援朝的热潮中，父亲带了一些报纸给我看，让我学习有关文章，练习写这方面的作文，以应付考试。我结果是考上了，但后来春季班被取消，差一点仍不能上学。只因为我已读过几个月的初中，大概父亲同招生老师也熟悉，就把我插班到1955年夏季毕业的55级。

省立台州农校（台农）在温岭县泽国镇，1952年迁到黄岩县，改名为黄岩农校，这两地离我家都有六十多里路。次年春，父亲送我到泽国学校里以后，我就要第一次开始离家的独立生活了。不过我对解放后的学校生活很兴奋。开班会、搞选举、小组讨论会、参加小年先锋队，样样新鲜，我还当上了小先队中队长。

学校处在泽国镇北的丹崖山上，这里原来是一座庙宇，我们住的大寝室，原来就是大殿。寝室很大，排满双人叠床，纵向头尾相接，横向双双靠在一起，只留一条容一人通过的小道。丹崖山不高，南方雨水特多，非常潮湿，个个同学几乎都生疥疮。我不知从哪里看来的方法，午睡时到操场上去晒日光浴。把席子铺在操场上，脱光衣服躺着，只穿裤衩，眼上盖块毛巾。慢慢的，很多同学都跟我一起来晒日光浴。结果竟把疥疮治下去了。

学校里有图书馆，我首次可以选择并借到喜爱的书看,同时结识了一位志趣相投的书友。有一段时间，我们还一起研究永动机。他叫梁祖霞，年级比我高得多，年纪也该比我大几岁，但个头与我差不多。我们志同道合，课余时间经常在一起，我更常常到他教室里去。我在５年初高中一贯制的初中二年级，他则是３年制台农高中部。他家境可能比较好，我经济困难时，曾经借给我不少钱，早我两年毕业时没向我要，以后我也没有还。近来才得到电话联系，都已退休，他已出版了许多科普著作。

阅览室里有各种报纸和杂志，更是我最欢喜呆的地方。少先报发起征文，我第一次投稿，就被选入围３０名之内，寄了许多书作奖品。杂志中有一份大概叫《语文学习》，宣传拼音新文字的，很感兴趣。除努力自学拼音外，还写了两篇文章《笔头呆》和《译名》投给这杂志。前一篇意思就是现在说的提笔忘字，认为使用拼音文字就不会有了；后一篇则举出“斯大林”“史达林”等一名多译的例子，认为只有使用拼音文字才能避免。这两篇文章都被刊登了，还寄来稿费。

我们农校没有外文课。我在大荆上过２个月普通中学，那是解放前，学的是英语，我之所以能自学拼音新文字，就是因为有这点外文基础。解放后，全国都改学俄文。我们农校只有一位教“土壤学”的老师，会一点俄文，晚饭后教我们一些有兴趣学的学生。当时提倡速成法，我买了不少书，用所谓的循环记忆法背单词。俄文的拼音和语法，好像比较死板，学了几天，就用字典看俄文原著。当时外文书店的苏联板列宁斯大林著作很便宜，寄点钱去，就能得到许多小册子。以后也买过农业技术方面的，甚至订过农业技术杂志。这样生吞活剥的阅读还可进行，要写作文就不行了。我不满足，以后找到黄岩普通中学的俄文老师，在他的帮助下，学写了一封俄文信，寄到苏联去。结果收到苏联大使馆的回信。信是打字机打印的，看得懂，介绍我与几个具体的苏联中学联系，不过我没有能力再写第二封信了。

另外一件事值得一记，我当时小小年纪，竟给农校介绍了一位园艺技术工人。我们学校在山下有实习农场，有果园。我们每周两次，要到农场劳动。我学的是园艺专业，了解到果园需要技术工人，而我们村里正好有这样一位农民，解放前是在外地的大地主家里当园艺工人的，解放后地主不再雇佣他了。我给负责农场的老师一说，老师就要我叫他来试试。这人很本实，又有技术，自然留用了。以后他随学校迁到黄岩，再调到台州地区机关，全家定居临海，子女都成为国家干部。1980年我结婚回老家，他们带信给我，要我一定去他家作客。那年我和爱人回北方时，正好汽车票紧张，我俩就先到临海找他想办法，他儿子恰好在交通部门工作，很容易的买到到杭州的车票。这时的他，已经退休，但留在单位管电话。我见到他时，他正老老实实地坐在电话机旁嗑瓜子，守着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