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聪两个月（９）

对我的斗争会是相当温和的，没有吊，没有打，我站在工棚中间的炉子旁，听大家的批判，无非是思想不稳，要逃离工队等等。我实际上根本没有听，也不开口回答。但最后的结局是我没有料到的，也使我震惊和愤怒。他们要我把发给我的黑棉衣棉裤交出来，换上一套破旧的红棉衣棉裤。这时早已是冬天，室外气温可达零下十廿度，有时脚蹬棉胶鞋，手戴狗皮手套干活，还会手指脚趾疼。棉衣裤早已发了，思想好的发黑色的，思想不稳定、被认为可能逃跑的则发红色的。盲流们根本不爱护衣物，据说有时为了换一个馒头，会脱下一件很好的衣服的，果然，以后一开春，几乎所有棉衣的棉花已拆下来卖掉了。这时刚发了个把月，红棉衣早已又脏又旧，甚至有破洞。而发给我的棉衣还没有穿，平时只穿自己带的旧棉衣。这时我气得把一切发的，虽然都是用工资买的，都还给他们，换给我的破红棉衣也不要了。

等大家都入睡后，我突然要跑。

但我不知道向哪里跑。我知道只身是跑不出去的，跑不到家，也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。但我知道宋队长又送另一批盲流进山了。就是那个说要给我个小官当当的宋大队长。我要进山去找他。

我披了我的旧棉袄，甚至没穿棉裤，就钻出了工棚。外面是一片银色世界，我不知道是月光还是雪光，反正在全是雪白的雪地里，人走过的足迹还是清楚的，我竟找对了进山的路，一直往深山里钻。

天亮了，我终于找到一个有工棚的地方，一问，说宋队长是来过，但已走了。既然他来过，又走了，我就扑了个空。这大概还不是深山深处，但再向里进去也找不到他了，我只得原路返回。

又出山了，怎么办？到木兰县林业局找赵局长。天黑时终于找到林业局，赵局长不在。现在想来，大概不是木兰县林业局，从房屋的简陋，离林区的远近估计，大概是林业局的一个站点。但有人让我烤火，安排我食宿。据说我只进山六十里，一天一夜大概走了一百五十里，但雪路一脚高一脚低，比一般步行消耗体力多。雪地里曾找吃的，但除了雪，实在没什么可放到嘴里的，这时真是又饥又冷。更主要的是深山无人，遍地白雪，路途未知，还可能有虎豹，现在想起来真是害怕，不知是怎样走进去的。

第二天把我送回工队。一到工队，看到我的行李，特别是我的书籍和翻译稿被分掉，撕作卷烟纸，我悲痛得只有流泪，哭不出声来了。我带了一小皮箱书，还有我的翻译稿，对于书籍，盲流们早已垂涎三尺。他们卷烟没有纸，已经偷我一本书，所以我早把它放到营部的帐篷里。他们以为我跑了，终于被拿出来分抢了。虽然队部出面回收，衣物等东西都还给了我，但书籍中，只有一本医生手册被卫生员保存着，其他早已撕作纸片，不能复原了。

自此开始，我失聪约两个月。开始两星期，不会说话不会哭，甚至不会走路。他们把我抬到工地，把扁担放在我肩上，我不会开步。他们打我，我不知道痛，不给我饭吃，我不知道饿。最后只得不理不采不管我了。我只会流泪，尤其看见被撕的书籍残片，泪如泉涌。不知道是在哪里，不知过了几天，才慢慢恢复理智。等我有记忆时，已在工棚四周，一个人砍柴。我不知道这是怎样发生的，是谁让我这样做，反正我不再上工地了，我的任务就是砍柴，也不管我砍多少，直到我离开这个工棚。好像有领导告诉过我，现在天寒地冻，不能让我回去，等来年开春之后，一定放我回去。

我大概不再相信正式干部组成的营部了。我在当地农村找到一位农民朋友，把我的小皮箱放到他家里，皮箱里装着曾被分抢失散再收回来的我的宝贝：听诊器、计算尺、石头眼镜等。我常常到他家去，他很同情我，安慰我。

再一次发工资了，当然也有我的份。发工资的日子，是突击花钱的日子。我们的工资不低，但大部分人一两天里就花光了。农村里没什么可买的，他们也只要吃的。本来六七角一斤的猪肉，因而涨到几元，甚至十几元，农民把母猪肉、小猪肉、甚至死猪肉都拿来卖。而这批盲流工人则不管好坏都吃，钱花光了，就骗，甚至抢。我从未吃过，这一次，也想尝尝。一天晚上，一人出工棚，到一个村庄的农民家，吃了一斤肉，我只给八元，他一定要九元，争执不下。后来出来一小伙，把我按倒在地上。我怕他把我的钱都拿跑了，只得起来再给他一元。这小伙把我送出村，直到荒凉的河边，不知还要干什么，好在有老者把他叫回去了。我沮丧着脸回到工棚，躺在被窝里哭，有人来问，我说被人打了。这下子引起全棚沸腾，要我带路去报复。大个子队长安排一部分人在前，他率领大夥带了棍棒在后。我胆小，到村边一指就退回来。只听见进村的人高喊，“买肉！”屋里就有人惊叫。队长马上赶到，在村外列阵，村里人也出来对峙，我早已回工棚里了。虽然没有发生群殴，但那家已遭了殃。据说先去的人，破门破窗而入，土炕上睡着的小孩妇女遭了拳脚。后来他们控告我们打坏门窗锅盆和小孩，要工队赔偿，我们则说，一个多么好的工人，被打得呆头呆脑，也要他们赔人。结果不了了之。

我天天砍柴，直熬到第二年开春，我真的被转到林场，一同到林场的还有近十个其他工人。第一天，让我带队去护理苹果苗。未到中午，队员就催我下山吃饭。我拗不过他们，只得回家，领导就说我不负责任，换了领队，让我作技术指导。新领队让大家在地里睡觉或捡黄豆，摸黑才回，反受到表扬。我总觉得无前途，还是坚决要求回家。最后也获得批准，只等发了工资就走。

结果却发生了不测事件。一天早晨醒来，一个逃跑者把大家新发的单胶鞋都偸走了。人们咬定是和我串通好，一起逃跑的，要我赔，扣押我的行李。我百口莫辩，仅带了几件他们不要的东西，只身走出。

我肯定是先到我的农民朋友家中，取回放在他家的宝贝。我现在实在记不得他的姓名，也不知是如何结识他的。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他有意结交我，我可能还把部分工资存在他那里。我清楚记得，当我离开工队调到林场之前，他要我带一笔钱，大概是他还给我一点钱。他说到一个新地方，没有点钱是很困难的。我相信他与我交往，没有得到多大好处，我最后离开木兰县时，一定把我存在他那里的钱都还给了我，也是他告诉我到哪里（大概是东兴）上火车的。如果说对他有什么回报，就是把空的小皮箱留给了他，我只揹了个书包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