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荆解放（２）

大荆是北雁荡山风景区边缘的大镇，离海只有十来里路，早市就有新鲜的鱼虾。它还有工业，翻砂铸造很有名。记得我小时候的大荆，街道非常窄小，街两边的商铺都是木结构的房子。父亲离开区政府回到教育系统时，就当大荆镇中心小学的校长，我也转到这里读六年级。在这里，我第一次读到一些课外读物，杂志《中学生》和开明书店出的许多书。小学毕业后转入隔壁的淮南中学（大概解放后改为大荆中学），父亲兼任一年级的国文教员。

在大荆小学的一年时间里，还有一位年纪最大的老教师对我影响很大。他大概是教导主任吧，与父亲过从甚密，因而也欢喜我。他教我两件事。一件是中国武功的基础功：轧马。首先两脚站如肩宽，平行如11，不能成八字形。然后下蹭，膝部成直角，抬头挺胸，躯干也尽可能与地面垂直。身体折两次，都成九十度，要努力做成这种不可能的姿态，两胫骨就很酸痛，坚持下去，浑身发热出汗。我天天练，那时已能轧八九分钟了。另一件是教我写古诗。我父亲带我们的初中国文课时，教了古诗格律。我学着写，这位老教师具体教，我的第一首诗《牛》就是他帮我改的：

春到牛儿耕田忙，农民打骂不应该；

何年机器来代替，牛在栏中笑颜开。

大荆镇中有一个高约三四十米的山包，叫作小山头。这里常驻有部队，百姓进不去。大荆小学，就在这小山头的北边，相距在两三百米左右。我已记不得学校有几排房子，有多少教室了，但记得十来个住校同学是住在最后一栋楼房的第一层。楼的东西是教室，中间有一小厅，厅和教室之间都有一个小房间，我们男女同学各住楼下一间。楼上，两个学生宿舍上面，则分别是校长室和总务室。这座房子北墙外就是一条大路。

我每晚在我父亲的房间即校长室内自习，就寝时才下楼到男同学寝室来睡觉。一天晚上，我下来时，女同学也集中在我们的寝室里，大家非常惊慌，都说有鬼。

我向来不迷信，有机会还喜欢挑战它。有一次上街，见到一间专门算命的小店，我故意去找瞎子算命。瞎子说我东，我偏说是西，说他算不准。一个小孩子与瞎子当街辩论，引得许多人围观，瞎子家人则护在瞎子身后。最后，瞎子说我手里藏不住钱，我说，只有这一句说对了，我手里的五分钱，已到了你口袋里。

这一次我倒要看看鬼是什么样子的。原来他们只听到鬼叫声，隔一两秒钟，来一长声“呜”。不在山里，那就不会是猫头鹰，声音也不像猫头鹰叫。最后我肯定是猫叫，猫叫春就是这个声音，我在乡下听见过。于是带着大家到各教室去找猫。用煤油灯把所有课桌的屉子都照过了，就是没有发现猫。如果是猫叫，经过我们的一番搜索，它也该逃走了。但是回到寝室，“呜………呜………”的声音还在。这使我这个无神论者也害怕起来，那时没有电灯，我竟不敢摸黑上楼。最后把我父亲叫下来，他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。等他回到楼上才发现，这声音原来是总务主任在刻蜡纸时发出的。在刻表格时，铁笔在钢板上划一条直线，就发一声“呜……”。父亲在楼上说，我要划了，你们仔细听。果然就“呜……”一声。反复几次，大家才相信了，安心回去睡觉。

父亲还说过他年青时经历的一件事，更使我了解，所谓“鬼”就是对事物的不了解。那时，他在海门（应该就是现在的台州）读中学，离家有七十里路，要翻过一座高山。一次天没亮动身去学校，到了山岭上时，天暗，又加上雾气，蒙蒙胧胧，只看见前面有个黑影在移动。它有时变为两个，甚至三个。清晨，高山上不会有人，是不是鬼？鬼是没有腿的，仔细一看，果然没有。心里十分害怕，嘴里不停地念着岳飞的“满江红”壮胆。最后追上那些黑影，才发现原来是一位挑夫，挑着的东西，当然没有腿。

那是解放前的1948年，社会上的鬼怪事情更多，大部分我们小孩子不了解，也记不得了。但有两件我却记忆犹新。一件是，国民党用“金圆圈”代替法币，引起通货膨胀，大家都喊“金圆圈，一夜少一半”。我们不懂，大人说多了，我们也记住了，至今未忘。另一件，我至今还不理解。大荆小山头上驻有国民党的特击营，这些兵老爷到街上，可以随便拿店铺的商品。于是有小民也装扮成军人，抢人东西，被特击营抓住了，拉他游街。要他敲着锣，边敲边喊：“冒充军人特击营！”我真不知道，这是要摸黑小百姓，还是摸黑国民党自己！

大荆的解放是在1949年春。解放时候没有见到正规的解放军，应该是完全由游击队（我们那里叫三五支队）打下来的。战斗都是在夜里进行的，打了好几天。第一天的开始是这样的，夜深人静时，我们先听到连续的喊话：

“谁？”

“哪一个？”

“站住！不站住就开枪啦。”

始终没有回答。接下来就是一阵枪声：“呯，呯，呯，呯呯，呯呯呯……”，最后就如年三十的鞭炮，直响到天明。

第二晚同样重复，只是时间提早了。同时，还听到房子后面的脚步声，接着是小山头上的命令：“向小学方向开枪！”，于是，我们房顶瓦片上像遭暴雨似的响个不停。我们所有师生，都集中到女同学的寝室里，大家席地而坐。为防流弹，把许多棉被挂到前面的窗户上，有的还用水打湿了。

天天晚上经受这枪声的煎熬，很不是滋味。最后一夜，天已微明，我出去上厕所，到后门口想看个究竟。谁知后门口有站哨的，两个游击队员跟我来到我们躲藏的地方。他们实际上就是农民，虽拿着根枪，但没背子弹带。看了看我们的情况，他们让我们不要惊慌，不要走动。

最后，小山头终于竖起白旗投降了，大荆解放了。好像周围的群众都知道似的，那天清早，我母亲从15里外的乡下，赶到镇上，领我回家。经过街道时，我们还去看了看街上的一个碉堡，里面躺着一个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士兵。据说只有他不肯投降，游击队员给了他一颗手榴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