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职之路（2１）

我找到研究气象历这个课题，很高兴。在学校里曾学过一点气象学，现在就做些土仪器进行观察记录。国家气象局没有来人，但北京寄来的信和大量资料，使我在当地影响很好。胥口公社高中就要我去代课。他们恐我放不下气象，说可以在同学中间组织气象地震小组，带同学继续研究。1978年开春，我就成了中学物理老师，果然组织了这样的小组。原来上级早就发下地震群测群防的简单仪器和小册子，要求在学校里开展这项工作的，并不单純为了吸引我。我也开始学习地震知识，带同学安装诸如土地电等仪器，领导他们观察、学习。他们也很有兴趣，我也就有了助手。因为搞地震群测群防，几次到杭州市地震局开会，得到浙江省地震目录（即地震的历史记录资料）。依据这份资料，我想法把它转换成时间序列，应用我的周期分析方法，写出《质周期分析法作地震周期预报》，以后发表在《富阳科技》上（1979年 第3期）。因为这些活动，我得到杭州市地震局的奖励，我们校长还参加了1978年杭州市科学大会。

那一年我还成为先进教师，在县上参加先进工作者会议时，我抽空访问了富阳县气象站。站里对我很热情，让我抄气象记录，并给我经费，叫我计算1979年气象历。他们说，站里很想要你这个人，苦于没有你的挡案关系，你的工作只能通过原单位来解决。现在右派分子都平反了，你也该到原单位去平反。我说，我又不是右派分子，不知是不是属于落实政策的范围。他们说，所有冤假错案都可要求平反。我说，我也不知是不是冤假错案，我为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，不是个人主义吗？如果是冤假错案，单位组织自然会来给我平反的，用不着自己提要求。其中一人说，你离开单位来到富阳，单位知道不知道？她要给你平反，不知道你在哪里，如何给你平反？这倒是个问题。我与家里已经通信，最后父母也曾来看我，但十八年来，与原单位从未联系过，我是应该给他们也写个信。

会后我寄去一封短信，告诉我现在的地址。最后说，有两点，使我怀疑我是不是也属于错案：其一是，我在大学二年级受留校察看处分后，十分消极，政治表现更差，为什么没开除我，反而要我服从毕业分配；其二是，由于感到党的信任，参加工作后表现积极，没有受到半句批评，而且刚从母校调回大批苗木后，即把我叫到小房子里，由一青年宣布对我的开除处分。是的，事先我是提交了要求回家的申请，但这是当时领导的号召呀。这封信好像还交由中学校长审阅，由他批了意见才替我发出去的。

回信很快就来了，叫我回单位复职。我又去了一封信，说自己现在已在研究天气预报，如果不是气象工作，我就不回去了，只要能平反，我就很感谢了。第二封回信更快，不但说让我到县气象站工作，而且把路费也寄来了。教师们为我高兴，我更激动。到底去不去，我却犯了难。特地到杭州地震局征求意见，他们叫我不要去，还说，你如果去了北方，就回不了南方了。但他们却不能给我正式工作。我说，这是县党委来的信，还把路费都寄来了，我总得去看看吧。走是一定要走的，如果不好，还可以回来。只是毕业班同学要参加高考，暑假的复习，数理化要我一人辅导，一时走不了，最后商定，９月初才去陕西省彬县。

到了彬县气象站后，一切都新鲜。气象站的业务从来没搞过，一切从头学习，第一个月跟班学气象观测，老老实实当老同志的徒弟。气象观测非常严格，一天４次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，出错一点点都是事故。记录不能涂改，阿拉伯数字要写得漂亮，我就下功夫练习书写。另外，当然不忘记用彬县的资料做彬县的气象历。还与陕西省地震局联系，要来陕西省的地震目录。这份目录更详细，包括公元前的资料，我找到有790年的大周期，并预报23世纪前，陕西关中没有大的破坏性地震。后来听人说，陕西省一位老地质学家，早已发现有800年的周期。真的一时忙得不亦乐乎，早已不考虑回南方了。

我原来是抽烟的。说也奇怪，没钱时几次戒烟，都没有戒下来，复职了，有钱了，反而戒断了，至今没抽一根。抽烟是在东北流浪时学会的，会用任何纸头，抓点烟末来巻一支烟。在高山做农民十七八年，烟瘾越来越大，每天两包，而且都是劣质烟。我给知识青年做点竹木工的活计，对一般人，他们是给一包好香烟作回报，我则要求换成一条（十包）八分钱一包的。由于长期抽劣质烟，我的慢性支气管炎十分严重，一边抽烟，一边咳嗽，眼泪鼻涕流不止，烟还抽个不停。知道抽烟有害健康，而且已经全身难受。几次下决心戒烟，买过戒烟糖、戒烟茶，但都是糖吃了、茶喝了，烟也抽了，花了两份钱。为什么呢？一句话，就是自暴自弃，抽死算了。恢复工作后，工资虽然仍是大学毕业时的五六十元，但抽二三毛一包的香烟，完全没有问题了。谁想不到一个月，国庆节那天起就不抽烟了。也没有买什么戒烟糖、戒烟茶，说不抽就不抽了。为什么？因为有了奔头，就要为了保养身体，努力学习工作，把以前荒废的时间补回来。

这时，我母校（西北农学院，现在改名为西北农林科技大学）的人事部主任，我在校时他原是园艺系主任，带了两名随员来找我，想让我回母校教书。据他们说，现在园艺系开了一门新课程，大概叫果蔬统计学。原来由数学教研组老师教，但他们都不熟识园艺专业。因为知道我在校时就自学数学，问我，现在是研究数学还是研究天气预报，如果是研究数学，正好带这门课。我说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气象历这个研究课题，当然要专心研究下去，谢绝了他们的好意。

在我尚未动身北上复职时，就有人为我计算过，说可以得到多少万元的补发工资。可能由于复职的时间太迟了，复职时县上告诉我，工资不补发。对此，我原无任何打算和要求，也从未放在心上。实际上，直到1985年调到陕西省气象局以后，我要买IBM计算机时，省局还是给我补助了近千元。重要的是，彬县和母校，各给我一份平反的红头文件。好像还可以去清理自己的档案袋，把不实的内容清除。但我没有去做这件事。我认为，即使有不实的材料也没有关系，事实终究是事实，档案袋里夹有假材料也改变不了，或许更可证明我所经受的曲折和磨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