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农校四年半（４）

上世纪50年代，我上半叶上农校，下半叶上农学院，都不要缴学费，还享受助学金。农学院学生几乎个个都有助学金，每月发13.5元饭票，２到４元的零用钱，我们班有很多复转军人，还领27元钱的工资，只有个别同学要自己买饭票。农校学生的零用钱也是２到４元，但不发饭票，而是集体开饭，８人一桌，到齐后喊口令才开始吃，以后则改为每桌分菜吃。不过享受助学金的范围要小，分甲乙丙三等，许多同学要缴部分或全部饭费。我不知道父亲送我上学时，缴了多少钱，我的助学金后来评为乙级，第二学期还退给我许多钱，我就帮助了一些困难的同学，最后还有两元，为抗美援朝捐献飞机大炮了。

1951年在台州农校上学时，常常去参加群众大会，有公审反革命的，也有是斗争地主的。泽国是平原区，土改早一些，我家在山区，1952年才开始。1951年寒假回家，过春节时家里气氛异样，一天晚上，似乎母亲把什么东西送走了。开学返校时，不知得了什么病，头脸肿大。脑子里还斗争着，是不是母亲在分散财物，要不要举报。我当时只认为，祖父是剥削者，因为他赌博、放高利贷，甚至把我们的压岁钱都拿去放。虽然他对我好，每晚讲故事，与我一起睡，被窝中还在我大腿上写字，教我文化。但我看过土改法，有点知道什么叫剥削。不过父亲是教师，填表都填自由职业，最多也是个小土地出租，不是地主呀。思想斗争的结果，我还是给村里写信反映了。我家真的也成了地主了。不久，母亲突然跑到学校里来，哭着告诉我，祖父上吊死了。见我没有反应，她还是止住眼泪，在学校住一晚就回去了。寒假回家，全家已住到旧小屋里，父亲也被清洗回来，大概不久就被逮捕。

家庭成分变为地主后，我在同学中的形象立即改变了。我怎么表现也不顶事，举手投足都可能被斥为思想反动。特别叫我想不通的是，我看过毛泽东一些著作，毛主席明明写道，我们要消灭阶级消灭一切党。这党当然包括共产党。我这么一说，就说我对共产党有刻骨仇恨，要消灭共产党。我好写诗歌，以前写的被认为思想不健康，以后只能偷偷写，就不敢拿出来了。

更严重的问题是，助学金没有了。是不是还有丙等助学金，我记不清，反正我再没缴过一分钱。饭费欠学校里，学习上必须的另用钱，就向老师或同学借。同学们说，地主家有浮财，让我向家里去斗。我到家里，翻箱倒柜，只得到一套我父亲的中山装和３双旧皮鞋。旧皮鞋拿到街上没人要，衣服我留下穿了，中学４－５年中，我就只增加这么一套新衣服。在家务农时学会做草鞋、搓绳子，搓绳子不要工具，我就想搓绳子卖。暑假没回家，在学校里搓了不少够漂亮的三股麻绳，但也没有变成一分钱。那时怎么没有勤工俭学的途径呢？

经济困难曾使我产生过自杀的念头。其直接原因竟是因为没有鞋子穿。那是在杭州参加生产实习的时候。星期天，老师带同学去游西湖。我因为没有鞋子穿，只能留在果园内，不能去。父亲把我送进农校后，家里不仅再没有给我一分钱，也没有供我衣物。我下面还有５个幼小的弟妹，母亲一人要养活他们已不容易了，哪里有精力给我做鞋子。夏天可以打赤脚，冬天大概能捡双破鞋子穿。老师不会因此而不准我去吧，多半是自己觉得穿破鞋难堪，才自己不愿去的。那晚我想自杀，躺在床上一夜没睡。但最后没有去实施。以后写了首诗《死――生》，记录了由死转生的心路历程。

人受挫折，易怨天尤人，这实在是自寻烦恼，任你去自杀，死一百遍也没有用，客观不会变，别人仍我行我素。以后我悟到，一切都应在自己身上找原因，而你能控制的还只有自己。不能适应环境，不能创造有利于自己的条件，不能改变旁人对你的观感，就是自己无能。

毛主席提出学习是青年特别突出的任务以后，新来两位青年教师，把我树立为学习模范，要我作报告，介绍学习经验。半天的大会，报告至少在一两个小时。学习经验无非是：上课专心、及时复习、思索理解、建立联想，口诀背诵等。我不讲套话空话，都有实例。例如学到光线的衍射，就注意到水田的水波通过田塍的小缺口时，果然以该缺口为中心再向外放射。学化学置换反应，金属元素的置换次序，我有口诀“钾钠钙镁铝锰锌，铬铁镉镍锡铅氢，锑铋铜汞银铂金”。等等。

大会以后，我被选为全校学习部长。欠学校的钱，一笔勾销，并给我全额助学金，每月有４元钱另用。有了钱，我就买书、订杂志，引得同学们有意见，享受一年以后，我把这４元钱全退掉了，所以又欠了点债。当学习部长时，我大概也享受了一年左右的威风。记得那时每天早上要给一年级同学读报，开会集合常要我讲话，学校置备了扩音机，都要让我第一个进行广播。

论考试成绩，我确比人强，除了地理，门门都在90分以上。对付考试，我有方法，第一遍复习十分细心，把老师讲的一切，加上课本和课外有用的材料，都集中到一处，如集中到笔记本中。第二遍就复习它，已熟悉的只要点到为止，可以快速过一遍，甚至在发考卷时，还可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中放一遍。同学们欢喜和我一起复习，那要在我复习过第一遍后，大家围着我，我可以从头至尾讲一遍。虽然，我的复习主要化在地理课上，但成绩却最不好，最多只在70分左右。因为我觉得死记地名没有用，常言道“路生嘴边”，如果已走去哪里了，不可以问吗？等学到专业课果树学时，老师讲到各种水果及其品种的产地和分布，一大堆地名我都不熟悉，才感到地理课有用，上课专心了，成绩也就达到90分了。所以，要学习好，首先要认识到学它有用，有兴趣。那时候，学习好的要结对子帮助差的，我发现他们学不好的原因完全是没有把心放在学习上。你帮他学习，他还惦记着打篮球呢。

那时我写了篇《论天才》，认为天分没有高低之分，即使有生理缺陷，也有代偿效应，如瞎子耳聪，聋子眼亮等，也能成就一番事业。当然要努力，要方法对头。我不会唱歌，为了证明我不是没有音乐细胞，一次大考复习时，竟守着风琴练音。最后才发现，原来把声音的频率高低和音量大小搞混了。小学上音乐课时，老师说某处唱低了，我就唱响些，不知道音阶唱对没有。一星期功夫，才发现我这个错了近十年的错误。

另一件事，现在许多人听不懂我的话，害得我都不敢打电话。我家乐清市，虽属温州，但我却听不懂温州话。因为北雁荡山的话，属于台州话，本来还是比较接近普通话的。回想我学生时代，口才应该不错。唱歌不好，但中学班级合唱时，必要我朗诵；下乡宣传，也让我开场先说话，我会了解到当地情况，穿插在我的讲话中，效果很好。我的嘴巴几时变得这么笨的？好像是在流浪之后，我在富阳务农十多年时，当地农民说我是养不熟的鸟，口音一点不会改。平时不注意各地方言的区别，一个字，在我脑子里有许多读音，当有人说听不懂时，我更不知道读哪个音好，更加说不好了。我真羡慕那些人，到哪里就会说那里的话，那也应该是平时有心学习才练就的。